臺大歷史系教授分析「義文化」與香港抗爭的精神 (转载)

By natasha at 2020-01-16 • 1302次点击
natasha

楼主按: 义文化是一种古老的中国文化气质,至今在中国民间仍有广泛的认同,但长期以来不被官方和学术界重视。这篇文章对于义文化的挖掘,也许可以引发一些探讨。

*如分类有误请站长自行转区,谢谢。

【文:陳弱水(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)】

香港的自由民主抗爭進行到現在,已經超過六個月,11 月 24 日區議會選舉結束後,局勢進入僵持狀態,但抗爭遠遠未結束。

區議會選舉展現了清楚的民意,民主派獲得大多數民眾支持,在社會活躍分子之間,朝野力量的差距更是巨大。現在警察的行為雖稍較前收斂,特區政府並沒有調整政策的跡象,年輕人和民主派的訴求依然堅定,有關抗爭的司法程序正在進行,照英文常用的比喻,現在球在政府那一方,如果一直沒有有力的回應,局勢還是有再度激化的可能。不過,現在也許是可回頭看看過去半年抗爭的時刻。

香港人在抗爭中的表現獲得世人普遍敬佩。這是長時間的艱苦奮鬥,從 6 月初個別法案引發抗議,到政制改革訴求重新提出,到元朗黑社會的突襲,警方一波波的暴力鎮壓,到勇武派、和理非、年長民主派日以繼夜的回應,犧牲慘重,烽煙四起,港人仍然團結力撐,直至選舉來到。在這一切的背後,有沒有什麼「精神」呢?透露了香港社會怎樣的性格?我個人感覺,這半年的抗爭展現香港具有豐沛的「義文化」,這是抗爭得以有令人無法置信的大力量的重要精神泉源。

我所謂「義文化」的「義」,固然有西方 justice 觀念的成分,但更多的來源是傳統華人文化,特別是民間社會。「義」的主要內涵是什麼?首先,在中國思想的歷史上,「義」成為重要觀念,大概在戰國中期,孟子以「仁義」代表道德價值的核心,是「義」觀念崛起的鮮明標誌。從戰國中晚期到西漢,「義」在思想界受到非常多的宣揚和闡釋,有很高的重要性。古代的「義」,最基本的意思是「道理」,更進一步說,可以理解為具有客觀性的道德原則。不過,東漢以後,在中國學術思想中,「義」的觀念慢慢衰落,乏人問津。以近世儒家思想主流理學為例,朱熹(1130-1200)和呂祖謙(1137-1181)所編的《近思錄》是具有權威性的教科書,其中就很少關於「義」的論說,清初張伯行(1651-1725)編《續近思錄》,也是同樣情況。儘管如此,「義」作為「道理」或「道德原則」的涵義還是一直存在文化空氣之中,這是西方 justice 傳入中國,被譯為「正義」的基本原因。

「義」觀念雖然東漢以後在學術思想中漸失重要性,但在民間和一般生活中卻愈見興盛,可能是「孝」之外,民間運用最廣的道德價值。「義」的內容相當龐雜,在其中,有個內涵重要性特高,可以視為「義」觀念的第二根支柱。這就是:「義」意味著不具血緣關係者之間的正當聯結,或者說,不具血緣之人關係的準則。「義」的這個涵義在古代已經很清楚,譬如家庭當中,只有夫妻關係屬於「義」的範疇,因為夫妻之間沒有血緣(其實只計算父系血緣),不是天然的結合。「義」的非血緣、人為涵義源遠流長,早就滲入語言之中,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父母叫做義父、義母,另外有義兄弟姊妹,人工的手腳則稱為義肢。「義」代表非血緣關係者的聯結,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,在近世中國,自發的社會行動往往以「義」為名。

從上面的說明,應該可以約略看出,六月以來的香港抗爭有著豐沛的「義文化」內涵和動力。這個抗爭的性質,簡單說,就是無特定關係的人自願結合為道理所進行的奮鬥,而且這類的表述在運動過程中不斷出現。

抗爭者最常見的代稱是「義士」。「義士」主要意指抗爭者為道理而戰,抗爭中最早有此稱號的顯然是 6 月 15 日穿黃雨衣墜樓明志的梁凌杰「梁義士」。「義士」有時有更深廣的涵義,「岳義士」是明顯的例子。「岳義士」其實姓陳,他 9 月 15 日在北角為掩護三位素不相識的抗爭者逃走,與警察打鬥,被壓制而頭部受傷,當時穿著印有「岳」字的灰色 T 恤。「岳義士」的義行不止於為自由民主奮鬥,更在自我犧牲,救助同志。

抗爭者的另一代稱「手足」也是「義」觀念的產物。抗爭者和支持抗爭者以「手足」相稱,他們不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姊妹,而是義手足,但他們之間的認同感強到「義」字成為多餘的了。有關「岳義士」的報導,往往寫成他為掩護手足而自身受難,生動呈現了抗爭運動強烈的團結意識,這的確也是絕大多數抗爭者的心態。在過去半年,我們看到,抗爭者「以義合」絕對不是口號,非常多人不斷以實際行動支持手足,安慰受難者,到法院,到監獄外,到祭悼地點,到葬禮⋯⋯。

抗爭中的行動也有以「義」為名的,最突出的可能是「義載」。「義載」是指,當示威者陷於抗爭現場,無交通工具可脫離時,私家車主開車把他們載離。最大規模的「義載」發生於 9 月 1 日。當天大批抗爭者採取癱瘓赤鱲角機場的行動,政府關閉港鐵機場線,示威者受困於東涌一帶,據說有五千輛私家車出動,把他們接回香港本部,號稱港版「敦克爾克大撤退」(「鄧寇克大撤退」)。11 月中旬理工大學「圍城」時,也有人開車、騎摩托車冒險前往「義載」受困者。香港地窄人稠山多,公共運輸發達,私家車不是必備物,私家車主大多是收入豐厚的中上階層人士,「義載」也代表了不同年齡層、不同階層在抗爭中的凝聚。

另外還有「義補」。「義補」是義務為因參加抗爭而學業落後的學生補習。為人補習並不容易,做這件事的應該都是學業基礎良好的大學生、研究生,乃至老師和專業人士。這也是跨年齡、跨階層的現象。

再來是「義宿」。抗爭之中,有些年輕人和家人發生衝突,因而關係緊張,最嚴重的被趕出家門。「義宿」是免費為這些人提供住宿的處所。

有一個深具「義文化」涵義的現象沒有「義」的名稱:「街坊出動」。這是指,在抗爭現場或附近,住戶從家中出來,為示威者掩護或助威,當他們和警察發生衝突時,街坊的聲援有助於減緩警方的施暴行動。在很多地方,和抗爭行動者相比,街坊往往年紀較大,教育程度較低。「街坊出動」與「義載」、「義補」拼合,呈現一幅社會各區塊基於義憤支援抗爭的義行圖。

當然,在長期的抗爭中,「正義」、「公義」也是常見的呼喚。最具象徵性的出現在《願榮光歸香港》歌詞的最後一段:

黎明來到 要光復 這香港

同行兒女 為正義 時代革命

祈求 民主與自由 萬世都不朽

我願榮光歸香港

「正義」的基本意思是道德原則或原理。那麼,港人訴求中的「正義」和「公義」具體何所指呢?在我看來,主要是指:我們應該擁有自由和民主,我們值得擁有。如果失去自由、不得民主,就是大不義了。

我沒住過香港,對香港社會了解有限。我曾經對「義」的問題有所研究,完全沒有想到,會在過去半年間,目睹香港有如此豐沛的「義文化」,華人本土的「義文化」會在自由民主運動中發揮如此關鍵的作用。前面說過,在傳統中國的大部分時期,「義」觀念在學術思想中地位不高,它反而活躍於民間。這個觀念常被誤用,黑社會就是以「義」為標榜。但在香港,我見到了義文化最光明、溫暖、動人的面貌,見到義文化支撐了一個現代的公民運動。

https://www.thestandnews.com/politics/臺大歷史系教授分析-義文化-與香港抗爭的精神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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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应星用「气」来解释中国的抗争行动

都用有别于西方的社会运动理论,感觉可以对比一下

应星:“气场”与群体性事件的发生机制

http://www.gongfa.com/html/gongfazhuanti/minquanyuweiquan/20091221/760.html

小二 at 2020-01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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@小二 #1 用气场来解释还是蛮新奇的,可算是中国式方法论吧! 我是支持中国学者试图走出西方理论框架,打造能够自洽的中式方法论的。

natasha at 2020-01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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